游莫干山剑池

我可以断言，剑池浓缩了整个莫干山景观的精华，人文的，更是自然的。这条幽深狭长的峡谷即便在如此酷暑，仍拈全了“凉、绿、清、静”四个字。

进入峡谷，见危崖高耸，奇石当空，山势如被利剑劈开一般险峻，步履顿时变得踉踉跄跄。两侧的山头上, 古木新竹的枝叶舒展开来，把峡谷裹在浓翠的怀抱中；细风徐徐，吹散悦耳的鸟语，清幽凉爽拂面而来。山泉从阜溪桥下猛然跌落，入剑池，过剑潭，依次形成三迭飞瀑，或如风卷珠帘，或如匹练下垂，或如一线悬空，溅珠飞玉，腾挪多姿。我来不及寻找凄美的剑吟，却先被它清雅不染的风姿摄去了心魄。

不止是我。两千多年来，曾有多少人在此驻足徘徊？来时为了找寻莫邪干将剑的吟啸，驻留时便消魂于山水，去时又为历史与山水揉合成的幽梦羁留了脚步。我无从得知剑池究竟给予历朝历代的名人雅士们什么样的感悟，但至少他们为沉淀千年的莫干文化谱写了华章。

痴迷得最出彩、最可爱的莫过于梦坡居士了。这位老兄大概在俗世待烦了，或是遭遇了不顺心的事，索性效仿陶渊明，移家携眷寓居于剑池附近，“听泉声观剑气采竹实”，着实落得个逍遥自在。潘飞声撰诗描述了梦坡居士的隐居生活：

移家居烟霞，闭门占泉石。夜来观剑气，月上数峰白。

婵娟抑枕簟，清梦试遥夕。问君何疗饥，但言采竹实。

诗写得如此刻板，潘飞声是不会太有名的。但他确实跟着梦坡居士沾足了剑池的光。末联让我感到有些凄然，“泉石”毕竟挡不得饥饿，“竹实”也无法替代粟米。梦坡居士远未得道成仙，高蹈的雅趣根本不是饥饿的对手，只好卷起中国文人特有的清梦，垂头丧气地逃回红尘去了。

我坐在剑池的石坝上，遥想着梦坡居士躬背弯腰徘徊的身影。这位满脑子清梦的文人也被春秋末年“铿锵”的铁锤声迷醉心神了吧！区区数丈见方的剑池确实积贮了太多的憧憬，也积贮了太多的遗恨。

憧憬和遗恨化作了莫邪那凄极美极的一跳。当吴王阖闾把干将莫邪招去炼两柄旷世神剑时，莫邪想不到自己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身姿，会成为千古最悲壮的绝唱。夫妻俩将自己的归宿选在秀美的莫干山，在剑池畔结庐搭炉。吴王限定的铸剑期限转眼将至。铁水却只在炉中沸腾，不肯凝聚。王法无情，如果到时交不出剑，夫妻俩将双双被处死。干将说：先师欧冶予铸剑不销，是把女子投入炉中而炼成的。莫邪闻听，回眸对干将凄然一笑，毫不犹豫地跳入洪炉中。霎时，飞瀑泉流凝滞，炉火绽放出千万朵鲜艳夺目的红花，莫邪的灵魂化作两道闪电，绝世神剑横空出世。

莫邪没有想到，这凄美的一跳没能挽回干将的生命；我也没有想到，干将竟然会捧着莫邪的灵魂去见阖闾。残暴的君主惧怕干将为对手再铸神剑，便杀了干将。夫妻的灵与血终于合为一体，浸润出神剑的熠熠光彩。

故事流传到二千多年后的今天，我对干将的死已不再叹息。莫邪的心愿虽然被无情地摧残了，但我不愿看到这个崇高刚烈的女性太寂寞，更愿干将的灵魂早日在另一个世界里陪伴她。我没有理由不责怪阖闾，他残酷地葬送了人间一对恩爱的夫妻；我似乎又没有理由恨他，也是他用沾血的双手捧出了中国传统女性光鲜鲜的典范，为莫干山抹上了浓彩。

历史也许就是这样写成的，也在这样延续。二千多年来，封建传统的绳索在吴越大地捆绑了无数莫邪一般的灵魂，又缚就了多少流芳百世的爱情故事。后来，一位叫祝英台的女子，以同样曼妙的舞姿，飞入了梁哥哥的墓穴，偕被她称作“呆头鹅”的情郎化为一对翩翩蝴蝶。这些勇敢的女性也许谈不上伟大，但无疑是她们铸就了中国妇女的精神和风范。与祝英台相比，一样的刚烈，莫邪的身姿更能给我以超越爱情本身的感受，触摸到女性高尚无私的美。

我久久地伫立在“试剑石”旁莫邪干将的雕塑前。雕像洁白无暇，干将健壮的胳膊高高地举着大锤，敲击出鼓点般悦耳的音符；美丽的莫邪捧着剑，站在一旁痴痴地看着干将。我看到了挂在莫邪嘴角那一丝最后的永恒的微笑，那样凄美，那样纯真，那样无邪。这一笑，流溢着多少深情的留恋，又蕴含着多少诀别的遗恨。

我的眼前燃烧起春秋的炉火，一幅绝美的画卷渐渐清晰地展开：莫邪长袖轻舞，羽带飘扬，吟唱着飞翔在熊熊烈火中。在剑花火光的交相辉映下，她的舞姿似彩蝶一般轻盈曼妙，更似雕塑一般凝穆庄重。这一舞，挟带着世世代代中国女性的爱和恨，直舞过千年时空，凝练成世人心中无坚不摧的神兵，聚结成莫干山的魂魄，定格成中华文明的精神篇章。

几位年青姑娘站在雕塑前议论着莫邪，也许她们对莫邪的献身会不屑地撇撇嘴。但我相信，当爱需要她们像莫邪一样投入镕炉，她们也会毅然舞起曼妙的身姿，将催人泪下的传奇留给后世。因为，她们的身上流淌着莫邪的血，携刻着莫邪的灵魂。

剑池的清泉在雕像边徐徐流过，春秋的阳光穿透老树的缝隙，斑斑驳驳地洒在莫邪干将的身上。轻风如禅，清泉如禅，缓缓流过我的心头，把二千多年的污垢洗刷得一尘不染。于是，我可以理一理鬓发，轻快地走上前去，抚着莫邪纤柔的双肩，问一句在心底结郁多年的话：“为什么为爱献身的总是柳弱一般的中国女性，而不是强健刚猛的男子？”

我可以捋起衣袖，大义凛然地指着干将的鼻子厉声责问：“莫邪在烈火中永生，而你，一个男儿竟还想贪生苟活！”

我也可以什么都不问，什么都不说，就这样匍匐在莫邪的脚下，倾听她飞舞在炉火中的吟唱。

我甚至可以做一回梦坡居士，清清落落地在剑池畔听泉采竹，铸炼一双心中的雌雄神剑，挥断二千多年的恩恩怨怨。。。。。

我分明已翻开了一册厚重的莫干山，听清了凄美的剑吟，触摸到了莫邪干将的灵魂。好了，该读的都已读了，可以回去了。对着雕像潇洒地挥挥手，道一声珍重，带上你们的灵与血铸就的神剑，奋力劈开荆棘，寻找传说中的武陵桃源。

寂寞的蒋介石先生已在那里等我很久了，要和我聊聊他心中的剑魂。

那就聊聊吧。